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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位“讲师”之死

九月,三份讣告接连而至。 湖南师范大学龚德才,63岁,一辈子讲师,学生爱戴有加。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刘欢,63岁,教了三十多年《西方音乐史》,退休时是副教授——那门课当年名额要抽签,教室挤得连过道都站满旁听的人。 华中科技大学杨汉文,62岁,讲了三十多年理论力学、材料力学,三十年未申报职称,直到病倒,才在同事帮助下评上副教授。 三个人专业不同、学校不同,人生轨迹却惊人地相似:大半生押在讲台上,学生口碑极好,职称停在半路。 这也把一个老问题重新顶上热搜: 我们的大学,为什么认不出好老师? 有网友看得透彻:这几位老师有个共同点——不愿意为人情世故低头,只想做自己,做自己的学问,然后授业解惑。 这话点破了一层窗户纸。现有的职称体系,评的从来不只是学问。申报、结题、跑项目、攒人脉,每一环都是一门"社交学"。 而刘欢、龚德才、杨汉文这样的人,心思全在讲台上,让他们把精力分给表格和人情,本身就是一种错配。 让纯粹的人去钻营,让钻营的人得好处——这个错位,比"识别不出"更根本。 有人替他们豁达:像刘欢这样的音乐家,未必在乎一个头衔。 但这恰恰混淆了两件事。一个人可以不需要头衔证明自己,一套以识别人才为天职的制度,却不能不识真人。 连刘欢都"认"不出来的评价体系,它认出来的,又能是什么成色? 这个问题在人工智能时代反而更要紧。AI正在瓦解教师"知识提供者"的稀缺性:解释概念、比较理论、检索文献、生成提纲,样样在行。 如果教师的工作只是把教材复读一遍,被替代是迟早的事。 但真正的好老师,干的本不是"复读"这行。有读者说得朴素:真正的老师不是把自己知道的表述给学生听,而是让学生怎么能记住、能掌握。 更进一步,是让怕古文的学生觉得古人可亲,让枯燥的力学变成值得追究的问题——课下之后,学生被点燃了,自己找书、查资料、提问题,长出不再依赖任何人的自学能力。 教师的身价,正从"能告诉你多少"转向"能让你自己走多远"。而这三位,恰恰是后一种老师。 AI时代,这种能力只会更贵,旧秤却给报了个低价。 为什么认不出? 论文、项目、经费、引用都好数:一篇论文发在什么刊物,几秒钟折算成指标;十年磨一门课、让几届学生爱上一门学问,填不进任何表格。 久而久之,容易测量的,顶替了真正重要的。 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毛病不止大学有。有中学老师留言:看看中学评职称,一样需要荣誉打分——可见"以可量化指标替代真实贡献",是整个教育评价体系共通的痼疾。 出路无非两条。 其一,建一条货真价实的教学职称轨道,别拿科研标准硬套。 评教学型教授,别只追问发表了多少论文,去认真考察:课上得怎么样?点燃过多少学生的自主学习热情? 其二,让学生的声音真正进入评价。 学生当然不是唯一裁判——满意度会受课程难度和给分宽严影响——但学生是教学最直接的亲历者。历届学生评价、匿名访谈、同行听课、课程材料、学习成果,综合研判,总好过每学期填完表便石沉大海。 有条高赞评论一针见血: 识别固然重要,但制度和考核导向更重要 ——能不能留得住,容得下。 这话点出了关键。认出好老师只是开头,更难的题在后头:制度能不能容下"不申报、不结题、不凑论文"的人?考核导向上,安心教书的人能不能不比搞项目的人矮半头?如果一个体制只奖励"会来事"的,再灵敏的识别机制也是摆设——人是留不住的。 所以改革的目标,不该只是把漏网的识别出来,而是让整个导向掉头: 让安心教书成为一条体面的、不吃亏的路。 最后还有一层窗户纸:有人会说,程序上没毛病——是他们自己不申报,怨谁? 程序上确实没毛病。可假如一位教师教了半辈子书,学生念着好,同行挑不出刺,制度却因他没填几张表,几十年对他视而不见——那该审问的就不是"他为什么不申报",而是这套程序本身了。 表格是流程,不该是制度看见人才的唯一通道。 对长期口碑过硬的教师,同行可以提名,学生可以联名,教学委员会可以主动评议——总不能让人家到退休才发现,这辈子的认真,得靠一场病才被"看见"。 如今,三位老师已经用不上任何职称了。 他们留下的问题还在:如果大学连学生公认的好老师都认不出来,再灵敏的制度也是摆设;认出来了却留不住,更是白搭。 过去人死了要立碑铭文,如今连墓碑都省了,谁还记得你是教授还是副教授? 学生记得刘欢讲台上的光,记得龚德才的人情味,记得杨汉文讲过的力学。 头衔是别人给的,尊严是自己挣的。 而一套好制度的责任,就是让挣尊严的人,不必先去挣头衔。 - 完 - 笔不阿贵,文不奉承 特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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